文/余亮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研究员,来源公众号“智能国”

梅雨季整整两天,6月17、18日,中国、日本、蒙古、美国四十多位历史学者扎堆复旦逸夫楼,包括著名的新清史专家米华健(Millward)在内,密集研讨大清帝国“政治发展变迁”。我果断钻进去旁听。

我一个研究互联网的,怎么就跑到大清地盘去了呢?这一定是帝国梦的召唤。听着听着,脑袋里想的都是BAT公司治理。在今天这个和平年代,帝国梦大约只能寓于科幻小说和公司创业了。

清史新解

有必要简单说一下几年前风靡一时、刷新三观的新清史。这个美国人鼓捣出来的史观新在哪里呢?归根结底,挑战了中华史观。

传统中华史观的地理观念以南北轴为轴心,默认北方与南方的关系变迁比如南北对峙,是塑造中华的基本动力所在。想想我们的史书多么重视一次次南征北伐、渡江战役。“渡河!渡河!”魂牵梦绕。

美国新清史学派却描画出一个“东西轴”来,强调草原民族不断自西向东的征伐、侵袭是塑造中华的基本动力。否认南北主轴是支撑清王朝的基础,认为清帝国重视的一直是对内陆亚洲或者西域的关系,东西主轴才是帝国的脊梁。清朝皇帝不是中国人的皇帝,而是内亚各民族的共主和大汗,喜欢的是蒙语,信奉的也不是儒教而是萨满教。新清史沿袭“身份认同”那一套学说逻辑,特别强调生活方式、文化习惯上的满洲认同,否定汉化,认为大清国的美学风格是“最炫满洲风”,而不是“最炫中国风”。

(悠悠地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复旦研讨会现场,日本学者至少占三分之一。为什么这么多?想想伪满洲国就大约明白了。日本人的满蒙研究一直发达。有位历史专家叫冈田英弘,写了本《世界史的诞生——蒙古的发展与传统》,前几年被爱读书的王岐山常委提到,然后有了大陆版。此书反对中华本位史观,反对司马迁塑造的儒家天命意识,认为那都是文人的想象,实际是武人的征服在塑造世界、撒播文明。尤其蒙古开启了世界史。

日本有一大批这样的学者。讲谈社出版的十卷本《中国的历史》,其中说到大辽国,膜拜之情溢于纸面。书中着力论证辽国先进,北宋落后。颇多抒情笔法,体现出强烈的“辽国梦”意识(下面截几段文字感受一下)。

按这些思路,最后能推导出来大清并非等同于中华,中华也没理由就要继承大清的疆域,新疆、西藏是大清的,不一定是中华的。

所以有人批评美国新清史和日本满蒙研究包含分裂中国的意图。要我看,大是大非咱不能含糊,不过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换个视角也可以激发我们的思路,丰富历史的细节。这些研究展现出王朝草创时期势力交错、纵横捭阖的复杂盛况。这样的盛况,今天能与之相比的只有互联网战场了。

复旦研讨会现场并非都是这两派,各种路数都有。

围绕清朝政治,学者们展开了四十个议题,什么大清与准噶尔的谈判姿势、省区重新划分的艺术(架构调整)、蒙古人的越旗行动、土尔扈特出使西藏、牧民与农民分治联系、帝国对南方风光景点的重塑……满、蒙、汉、藏、回、俄多重势力,大小和卓、无数伯克(回族部落首领的官位)……各种征服、叛乱、安抚、串联、角力,文治武功,好不热闹。

不由想到最近腾讯OMG班子大调整,就有副总裁跑到了百度大总管那里。而不久前刚有百度研究院副院长跑到了腾讯。互联网大草原上的公侯势力到处流窜。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公司如治帝国

帝国治理术第一:政治

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齐光教授,可以用满语和外蒙人交谈。他问:“大清帝国将不同民族的不同制度保留下来,在其之上是怎样达成有效统合的统治秩序的呢?即“大清帝国的一元统治”问题。”

这也是大公司经常面对的典型治理问题。大清帝国治下有不同民族,不同部落,不同制度,不同文化,远比大明复杂。用个时髦的词就叫“多元”,小清新最爱。多元当然好,但是整合协调不好就可能要命,看看欧洲今天的乱象就是如此。在这些多元之上,大清运用了多种统合手段,比如越过各级官僚直达皇帝本人的奏折制度,比如相当于皇帝私人秘书处的军机处,再比如作为根本社会、军事组织形式的满、蒙、汉八旗制度,还有这个穿插于官僚制度中间的世职制度。帝国通过这些手段来组织和安顿天下。

齐光的报告主题是“清朝世职制度对帝国统合的作用”。为构建统治架构,帝国除了设置宗室、外藩两套爵位制度以外,还设有一套适用范围更广的异姓封爵及世职制度,爵位和职位可以代代相传。

清朝统治汉地,沿用了科举制、尊儒等手段,也就是中国成熟的官僚机制。但是清皇帝同样册封汉族功臣家族以世职,建立直接的隶属关系。这就形成一种交叉的网状统治结构,把官僚架构的稳定性和隶属架构的直接与灵活性结合起来。我觉得,颇有点像现代大公司的“矩阵式管理”。

看个例子,腾讯OMG调整内容显示:

Leowzhang,助理总经理级别,担任OMG网络媒体事业群新闻产品技术部助理总经理,作为部门第一负责人,全面负责部门业务和团队管理工作,实线向网络媒体事业群副总裁陈菊红汇报,虚线向网络媒体事业群副总裁姚星汇报;不再兼任网络媒体技术运营部助理总经理。

Jianzheng(郑坚),副总经理级别,担任OMG网络媒体事业群兴趣阅读产品部副总经理,作为部门第一负责人,全面负责部门业务和团队管理工作,实线向网络媒体事业群副总裁Lincker(林松涛)汇报,虚线向网络媒体事业群副总裁姚星汇报;不再兼任网络媒体技术运营部副总经理。

腾讯的产品林立,部门众多,或平行或交叉,组织架构已经经过数次大调整。这一次OMG调整可见,原先“网络媒体技术运营部”外在于新闻业务部门,现在被分解嵌入新闻部门。Leowzhang与Jianzheng分别从网络媒体技术运营部来到新闻产品技术部(腾讯新闻)和兴趣阅读产品部(天天快报),负责技术运营。

但是此二人都有两个汇报对象,实线汇报指向不同人,分别是两块具体业务的负责人,这可以比作官僚架构。虚线汇报指向同一个人——腾讯的技术中坚姚星。名为虚线,但方向集中,穿插于各部门,地位重要,可以比作清帝国的隶属架构,加强了对OMG的掌握。魏武挥老师认为OMG此番调整并不只是为了备战今日头条,而是腾讯要收服长期游离的OMG,我深以为然。

BAT里面,最头疼“多元”问题的是哪一家呢?我看是百度。

百度的草原

PC时代,百度的各种应用就琳琅满目,移动时代更是如此。

(百度产品列表一屏截图)

什么产品都有,别说八旗,八十旗也有,在互联网大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放牧。

部落众多,如果资源贯通,众志成城,那就是成吉思汗的蒙古。如果整合不好,各自为政,那就是后来被俄罗斯不断吞并的蒙古列国。

百度势力整合的怎么样呢?

举个例子。PC时代有类似博客的“百度百家”,不太成功。移动时代为了对抗头条,百度新出“百家号”。但是百度百家并没有停掉,名字雷同,功能相似,两套团队。

人工智能也怕封建割据。百度金融事业群组(FSG)堪称百度千金,投入力度极大。冲着理财优惠,我安装了百度理财APP,然后遇到推送购物优惠券,就想要购买,却发现还要另外装个百度钱包才能支付,没把两个功能集成在一起。而支付宝和微信都做到了集成。

产品分散的背后是组织的松散。据腾讯元老吴宵光说:“2012年以前QQ散落在三个部门,QQ在一块,无线QQ在另外一块,QQ上的增值服务、SNS业务又在另外一部分,三部分扯得一塌糊涂,天天扯不完的协调,开会都是在协调,都不在谈业务,实际上最后用户体验没有人负责。”我猜现在的百度每天协调会议特别多,像部落联盟一样。

部落联盟倒是比等级森严的王权制度自由。李彦宏在《智能革命》里说了:“我们的很多程序员、工程师都很享受百度对技术工作者的宽松环境,简单可依赖。”不像在阿里、京东那样的电商公司,运营和销售部门极其强势,技术被管束的很严,抢个月饼就可能被扫地出门。不过部落联盟的战斗力整合就不如王权组织了。

腾讯也多元,马化腾欣赏凯文·凯利的“失控”意识,提倡内部竞争,比如在张小龙开发微信的同时,其他部门有同类产品同时开发。但这种重复是有意识的制度安排,输了就退出,不捣浆糊。与百度百家/百家号的莫名重复不同。

手机百度和地图是百度系产品里面装机量最大的,不过打开手机百度或者地图,集成的百度其他产品入口少的可怜。如果没有一支能成为统领全军的铁骑,只是成为一支强蕃,百度也恐难再造帝国。

帝国的信息流

互联网公司都在讲数据。但公司内部数据信息的沟通是个大问题。《智能革命》讲李彦宏在美国和陆奇聊完深度学习,回来在百度内部打听,才知道有人已经做深度学习一年了。《腾讯传》讲马化腾是邮件狂人,讨论QQ邮箱开发的来往邮件就达到1300多封。张小龙也是通过邮件请示马化腾要开发微信的计划并获得同意。这可以比作大清的奏折制度,皇阿玛靠直达邮件掌握各处信息。

不同组织间的信息流通更关键。被称做“新清史2.0”代表作的《从边疆政策到外交政策:印度问题与清代中国地缘政治的转变》(Matthew W. Mosca博士2013年出版),论述了一个问题:18世纪晚期,英国人在亚洲四处侵袭,对大清的威胁远超过准噶尔人,但为什么清帝国如此警惕准噶尔,却没有早点警惕英帝国的崛起?

原因之一是清王朝各省情报不互通,广州方面接触到了航海贸易的英国人,内陆边疆省份则接触到来自尼泊尔的“披楞人”。披楞人其实也是英国人(披楞是Farangi之藏语形式Phe-rang的汉文翻译。著名的马尔嘎尼使团可是披楞人派出的!),但缺乏信息标准化沟通和处理机制的晚清,没能即时意识到这一点,从而无法感知英国人正在同时从海陆两个方向威胁自己。(参见印第安纳大学内陆欧亚学系蔡伟杰博士的书评)。

帝国之内的信息沟通比人们想象的难,就算有老大哥也看不过来那么多信息,常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我去年为中国研究院智库项目调研百度人工智能的时候,遇到个小故事:特斯拉中国版使用了百度车载语音系统,这件挺有面子的事语音部门的公关知道,但问总部的公关,则不知道。

百度发力人工智能。李彦宏、陆奇都强调要做智能feed流,要从搜索时代的“人找信息”转向智能时代的“信息找人”。那么搜索引擎积累的大数据能够支持feed流吗?至少百度百家时期感觉不到,百家号时期改观也不大。手机百度导入了信息流,但是相比今日头条,头条毕竟除了垃圾信息,还有新闻。

坊间还曾传闻百度深度学习实验室想调取搜索部门的数据却不易,当然后来有所解决,也凸显部落林立的管理之难。

要在广泛的疆域内统一组织和信息,必得有霹雳手段和高超治理技术,陆奇可汗的重担不小。

帝国治理术第二:文治

清帝国和元帝国一样,少数民族入主中华之后,接纳儒家文化,继承汉地文官制度,这些都无需赘言。但清帝国和元帝国也形成了不同的“企业文化”,元比较失败,清比较成功。

日本学习院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的小二田章,研究康熙、雍正朝的杭州地方志,以此透视清帝国的文化统治政策。清朝专门编撰了《西湖志》,他认为这是为了把西湖变为清朝的西湖,不再是宋、明亡国的象征,反而成为清帝“南巡”的纪念碑。这一点,正如工业革命后兴起的西欧,史学家要把原本和西欧没什么关系的希腊说成是欧洲的希腊一样。

BAT纷纷出书,就是给自己写“志”。阿里要把大数据变成阿里的大数据,腾讯要把互联网+变成腾讯的互联网+,百度要把人工智能变成百度的人工智能。

这些年,阿里、腾讯,作品一本接一本的出。百度这方面疏忽点,今年总算出了一本《智能革命》。京东也出了自传。其他互联网新贵们,不论头条还是滴滴,想要挤身上位第一阵营,即便市值再高,如果没出一本书恐怕还是不行的。“文”就是认同,就是话语权,就是意识形态。事情做的好,如果故事说不好,就会失去话语权.

文化输出能力也和组织能力有关。阿里和腾讯的图书都是各自的“研究院”出品。研究院实际成为专职文化工作部门,效率更高。腾讯研究院也时常组织各种研讨会,讨论新技术下的法学、伦理学、社会学。技术没有人文社科议题配合会走不远。百度虽然有研究院,仍然是技术研究部门,非文化部门。《智能革命》由品牌部出品,体现出品牌部门已经率先意识到文化塑造的重要性,但是在组织上,文化部门还没有从品牌部门里升华出来。 

文化是个滴水穿石的工作,需要长期的细节积累。腾讯以产品工程师文化著称。百度同样是工程师主导,不过反应程度不同。贴吧事件天翻地覆,工程师们还一头雾水。在《智能革命》里,李彦宏说技术员想法单纯,不善交际,“遇到问题常常以为修改了代码 bug就好了。但是人情bug不是代码能够修补的,这对我们是一个触动。技术员与商人和普通用户的隔阂该如何打破,是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需要我们有更高的产品思想和跨界学习的谦虚心态。”这个思路是对的,但需要组织和制度的支持。

互联网巨头里面,文治最成功的大约是谷歌。谷歌塑造的自由开放文化已经上升为一种意识形态,虽然未必名副其实。谷歌开发者大会不止是技术展示,也是一种文化仪式,是朝拜之所。最近百度有点寂静,一个原因应该是在全力准备7月5日盛大的AI开发者大会。我以为,开这个会,不应该仅仅是为彰显技术实力和开放姿态,还要借此整合组织和资源,平藩理政,革新体制。如果只是一场品牌活动,意义就不大。具体如何,拭目以待。

马化腾在最近的几次活动中不断抛出AI优先论,甚至接过李彦宏去年说过的话——“移动时代已经过去了”。拥有国内人工智能最强积淀的百度,在“复兴”的过程中能否运用好力量?人工智能是一回事,治理智慧又是一回事。拥有先进火器的大明王朝,终究在内忧外患中败给对手。做晚明还是做大清?其史可鉴。

就说到这里吧。历史是人的心底之气,不吐不快。如果觉得我不知所云,我说声抱歉。

听大清帝国创业史,想BAT尤其百度的治理难题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