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档 

从今年2月开始,关于鹿晗主演的电视剧《择天记》或将提档的消息,就一直困扰着特效公司“聚光绘影”创始人徐飞。

起初只是剧组内部的一些流言,说是因为平台档期的一些原因,《择天记》可能会提前播出。两会后,又陆续传出玄幻剧面临政策调控的风险……3月下旬湖南卫视的看片会结束后,徐飞终于等到了《择天记》总制片人杨晓培的电话:《择天记》提档2个月播出已确凿无疑。

这个时候,距离官宣发布的定档时间4月17日,只有不到半个月。虽然聚光绘影的特效师们早已开始默默地加快进度,但截至到这个时间,《择天记》的整体特效制作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完成)。”徐飞对36氪回忆。他向杨晓培争取推迟播出时间,得知提档的原因是传说中的政策风险应验了:玄幻剧在7月之后可能就无法在电视上播出了,制作方也别无选择。

为此,杨晓培和《择天记》的导演钟澍佳特地到聚光绘影位于东北四环的园区开了个会。他们重新编排了制作周期,对画面的要求从“漂亮”调整为“先完成”。约定每天汇报进度,每周对接一定的工作量。

又一部被网友吐槽为“5毛特效”的国产电视剧在仓促中完成。

聚光绘影成立于2012年,是电影《狼图腾》、《智取威虎山》、《大闹天宫》的特效制作方之一。《择天记》是这家公司第一次深度参与制作的电视剧。 

近两年,国产电视剧市场从“低成本”向“大制作”转型,片方对于特效的要求也逐步向电影看齐。这正是杨晓培找到聚光绘影的原因。她希望《择天记》的特效能够带上一点电影的品质。

原本,《择天记》的特效是值得期待的。从剧本策划环节,聚光就开始参与视觉设计,制作期间更是派了3组人马、总共十几名工作人员长期跟组,在现场提供视觉指导,采集摄影机参数、灯光参数等信息。只是因为提档,这些数据后来都没派上用场。 

通常来说,一部好莱坞特效电影的制作周期是1-2年,国产电影最多只有8个月,《择天记》的特效只用了2个月。

电影的体量是90分钟,最多会有20多分钟的特效镜头。《择天记》总共52集,800多分钟特效镜头。在体量放大40倍的同时,制作周期只相当于国产电影的四分之一,好莱坞电影的十分之一。 

“相当于我们用了国外一个优秀广告的制作时间,来完成这部剧。”徐飞说。

实际上,直到5月中旬,接受36氪采访的这一天,聚光绘影负责中后期特效制作的大概100人的团队,还每天加班到凌晨2、3点,为《择天记》做最后一部分收尾工作。特效总监金旭下午4点钟才吃上午饭。而这个时候,《择天记》已经在电视上播出了26集。 

《择天记》中的“仙鹤”,生物毛发是特效中最难的部分之一

5毛特效

反派“黑袍”把双手举到胸前,似乎在酝酿某种强大的法术。镜头反复给这双手近景、中景、特写,两手之间却空空如也。 

“黑袍的手来点特效还好?杵那好尴尬。”一位网友在弹幕中吐槽。

这是《择天记》第28集,反派“黑袍”与鹿晗饰演的男主“陈长生”之间的一场对手戏。在两人念对白的长达1分多钟时间里,“黑袍”的双手一直这样空悬着,直到最后才出现一团象征“法力”的黑色气体。

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压缩制作周期。其中最简单的,就是把不重要的部分直接忽略。“黑袍”的特效显然就被省略了一部分。 

女二号“白落衡”的法器是一条带有电磁感的鞭子。镜头给到特写的时候,这条鞭子的形状像骨节,会根据挥鞭的力度增减长短,骨节之间的缝隙随着惯性调节。而在一些远景镜头中,这条鞭子简化成了一道闪电的形状。

最容易“注水”的,可能是渲染、动态等提升品质的环节。龙在翻腾的乌云间灵活地盘绕,能看到身体细节、鳞片的水晶质感。这是通过对身体的不同部位分段调色实现的。同样的,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也可以整体调色。由近及远的动态并不是通过身体完成,而是直接把镜头从近景推到远景。

一场战争中的风沙场景,如果按照镜头处理,可能要处理几百个镜头。转而按照机位处理,一场戏平均5至7个机位。时间就这样节省下来了。

令徐飞感到庆幸的是,《择天记》中出现的龙、凤、巨人、法器等“资产”部分,早在拍摄期间就已经建立完成,都是精心设计并且高精度的,这也是《择天记》特效能顺利完成的原因。只是用于镜头研磨的时间大幅被牺牲掉了。

除了在特效中“注水”,节省周期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外包”。

金旭告诉36氪,聚光绘影如今长期和10多家“外包”公司合作。这些公司规模最大的有40、50人,最小的只是个人工作室——他们是聚光绘影应付后期一切突发状况的“预备军”。

在《择天记》的项目中,这10支“预备军”全部派上了用场。尽管如此,提档之后,每个团队的工作量还是翻了好几倍。 

为了控制外包业务的品质,金旭会把所有合作的外包公司按照规模、技术能力做一个综合评估。哪一家公司“可以做合成”、“只能擦威亚”或是“只能抠蓝绿背景”,都做相应的归类。而难度系数较高的3维类特效,则会控制在由聚光的团队亲自完成,“为了能够基本保证《择天记》不是让大家非常‘辣眼睛’”。

这也是直到现在,聚光仍然在全体超负荷加班的原因。

实际上,在全世界的范围内,特效分包都是个普遍的存在。1975年,导演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为了实现《星球大战:新希望》中的复杂特效创立了工业光魔(Industrial Light and Magic),这家国际顶级特效公司在5年前开始与中国发生联系:把好莱坞电影中技术含量最低的一些特效,分包给中国公司制作。

工业光魔实现了《星球大战》及一系列好莱坞大片中的复杂特效

拿下这个订单的公司叫做Base FX,是中国最早一批特效团队。创始人克里斯托弗•布兰博(Christopher Bremble)曾经是好莱坞导演,正是看中了中国市场劳动力廉价,把好莱坞的电影项目带到中国市场制作。Base FX副总裁谢宁曾经谈及早期从海外拿到的业务:“一帧一帧抠出家庭摄影装备拍摄所留下的左上角时间标记,并一帧一帧补齐因擦除时间标记而丢失的镜头中人员的头发图像。”

这些繁琐的、基础性的工作,向人力成本低廉的中国市场流动是合理的。快速成长中的中国特效团队,完全可以胜任这些工作,而他们的出价仅相当于好莱坞标准的八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些外包公司为后期制作节约了时间。在中国电影市场,后期时间不足是个普遍性的问题。政策只是其中的特殊案例。很多剧组至今仍然把后期当做为前期“擦屁股”的环节,这也是5毛特效形成的另一个原因。 

“背锅侠为什么说是特效呢?观众只关心最后呈现的效果,一定拿好莱坞最好的片子那个样子,来评价这部戏。”徐飞说。

商业的平衡 

徐飞告诉36氪,聚光绘影每做一个电影项目,实际上都是在赔钱。

头三年连续亏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找”的。那时候公司刚刚成立,通过低价竞争拿项目,积累品牌知名度。接项目唯一的要求,可能就是聚光绘影的名字能够出现在电影海报上。

此外,特效公司也需要投入一定的硬件资产。聚光刚刚成立不久的时候,就花费300万购置了一台服务器。这台服务器于今年年初,聚光搬家后又扩充到1P,可以同时承接20部电影、4部电视剧。新家同时还增加了一个4K、120帧、3D剪辑室。徐飞告诉36氪,这部分的投入大概是2000万元。

采访期间,因为园区物业的一些问题,聚光绘影所有的电灯突然熄灭。办公室里正在为《择天记》加班的员工们发出一声惊呼。

“像这种情况,服务器必须要特别好才行。”徐飞说。好的服务器有备用电源可以在停电的时候继续运转,而如果服务器的配置不够高,数据可能就会全部丢失了。

近几年,中国电影市场爆发,制片方在特效上的投入也有所增长。但这种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特效在电影中篇幅的增长,而非基于对特效价值的认定。此外,与收入同时增长的,还有用人成本。徐飞表示,这两年人工成本增长了2倍,而电影中用于特效的预算却只增长了50%。 

“做特效的公司没有活得很好的。受到前期环节和客户的挤压,并且整个产业都还很幼小,内部充满恶意竞争和不规范操作,外部又缺乏有力的政府支持。”谢宁说。

此外,国内的剧组,对制片的管理相对松散。前期出现的任何问题,往往都要留到后期解决。

在电影工业体系更加成熟的好莱坞,完片担保机制保证了中小成本的影视项目能够顺利完成。保险公司为了保证投资人的利益,有权置换任意一个导致风险的责任方,包括导演本人。这就反过来,倒逼导演和剧组在开机前准备充分,对后期的每一个环节做精准的推算。“特效前置”是行业内的共识,现场拍摄只需要按照方案执行。

但在国内,很多剧组至今仍然把电影前后期分离制作。“前期一切都很灵活,天马行空的。你准备做后期的时候,才发现该花的钱和不该花的钱,都已经花掉了,片子可能拍得很烂,但你又不可能不让它上。所以前期所有的错误,都要有后期公司承担。可是本来要给后期的钱,往往到了后期又没那么多了。”谢宁解释其中的逻辑。

真正预算充足的剧组,可能又不会把特效交给中国团队制作,徐飞表示。因为一方面,国内特效公司的制作水准与好莱坞顶级特效公司相比确实还存在差距。另一方面,作为宣传,好莱坞特效公司制作,听起来也更有噱头。

在利润回报捉襟见肘的情况下,电影项目天然存在的周期性成了风险因素。一旦出现空档期,人员和设备空转的成本消耗足以把一家特效公司拖垮。

“每年你都能听到很多特效公司倒闭,然后很多新的特效公司开起来,但往往开了没多久也就关门了。”徐飞说。

为了应对空档期的风险,行业内的另一家公司“天工异彩”正把业务扩展到整个后期流程。特效、调光、声音、预告片、剪辑….各个环节都有所参与。靠着多个业务模块之间的联动,抹平单个项目造成的波动。

《择天记》中的巨人打斗

这种平衡并不容易掌握。特别是当你还不得不面对导演的梦想,“当你进入到那个创作的氛围里面的时候,你很难去拒绝导演。但导演不面对你商业上的东西,导演就是任性的,特别是到了后期。”天工异彩总经理常洪松说。

即便是好莱坞的特效公司,也需要解决经营上的问题。4年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获得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几乎同期,为这部电影制作特效的团队Rythem & Hue宣布破产。艺术与商业的平衡,成了电影后期制作一个艰难的现实。

改变

近三年来,随着中国电影市场的爆发,行业排名靠前的几家特效公司基本都拿到了融资。

天工异彩获得了深创投领投的5000万投资,Base FX也获得了华人文化的千万级投资。相比之下,聚光绘影对外披露的融资额是最大的——1.1亿人民币。但投资方围海集团置换了41%的股权,成为了大股东。双方同时还签订了一个“对赌”条款:如果2年内聚光完成业绩,围海会把剩余的股权全部回收,或是增加投资比例。

与动辄数亿元的互联网行业相比,涌入特效行业的资金规模显然是个保守的体量。 资本对于特效行业有兴趣,但是兴趣有限。

1984年成立的“围海集团”是一家做海堤工程的A股上市公司,“围”出的“海”有1.8个新加坡那么大。从去年开始,围海开始把影视作为集团的第二主业发展。

“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也在投资特效公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徐飞说。与围海几乎同期,还有一些银行、医药行业的公司找到过他,他认为这源于影视市场的整体繁荣,“所有行业都想在影视市场里面分一杯羹。” 

对于风险资本而言,特效作为工具类的公司,增值空间显然还比较有限。最后入局的深创投和华人文化,投资的目的多是出于产业布局,而非单纯的财务回报。在投资Base FX的同时,华人文化同时还与华纳兄弟、梦工厂、IMAX成立了合资子公司。特效作为产业链下游的一环,共同完成整个产业的资源整合。

谢宁则认为,作为一门生意,特效是有潜力、有价值的。但作为一笔投资,特效行业是不具备大规模复制、快速盈利的条件的。

“特效不太可能出现独角兽。因为它是B2B的市场,你还是要一单一单地去谈业务。”谢宁说。

电影公司对于投资特效公司倒是颇有兴趣。常洪松告诉36氪,这两年,随着特效在电影项目中比重越来越大,行业内体量大一点的影视公司基本上都来找他聊过。

常洪松并不希望引入影视公司作为投资方。天工作为第三方公司,打开门做生意,有更高的独立性和自由度。如果股东中出现电影公司的名字,在竞争激烈的影视行业,非常容易把生意做小。

天工异彩是由四家公司合并形成的。其中一家是冯小刚、陈国富作为天使投资人的“天工映画”。2014年,刘刚促成了四家公司的合并,并在重组完成后领投5000万进来。他同时还拉上了乐视集团董事长贾跃亭、华谊兄弟CEO王中磊,以个人的名义参与了这轮融资。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原本也有投资意愿,但他当时手中现金不多,只能以光线的名义来投资,被常洪松拒绝了。

“无论怎么样,国内至少需要几家优质的特效和后期制作公司的。从这个方面体现出来,他也有一定的稳定性。无论片子、票房怎么波动,后期特效还是需要的。”深创投投资总监刘刚告诉36氪。

影视公司给特效公司的估值也不会特别慷慨的,徐飞补充。因为如果不考虑团队、人才等因素,从头开始创立一家特效公司的启动成本,不一定比投资一家特效公司更高。

拿下融资后,Base FX和聚光绘影同时在考虑战略转型——从做特效的工具型公司,转向前期影视项目投资孵化。BaseFX和华人文化成立了影视项目开发的子公司,已经开始制作一部全CG动画电影。而聚光绘影投资的电影项目,也将于今年9月份开机。 

后期向前期流动,不一定带来丰厚的利润回报,但至少能带来安全感和稳定性,缓解周期性风险。此外,“甲方公司”向来能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大概5年前,徐飞创立聚光绘影,当时以为自己开公司就能掌握决定权。后来他发现特效是“乙方”公司,为了客户的想法而存在,并不能得到项目方的重视。但随着向产业链上游深入,他相信特效公司们必将在中国电影体系内占有更重要的角色。

“巨人”的工程文件

困难永远比想象得多,但好在改变来的很快。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观众开始吐槽“5毛特效”之后,制片方对特效公司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虽然我们也有很多怨言,很多苦衷,但也是个好事。如果人家都不骂你的特效,那你基本上可有可无了。”徐飞说。

2012年,聚光刚成立不久的时候,有一次团队十几个人一起去世贸天阶的一家电影院,观看聚光参与制作的一部影片。徐飞记得,80多人的放映厅中,聚光的团队坐在最中间的2排。电影偶然闪过一个由他们亲手制作的特效镜头,大家就兴奋地鼓掌。周围的观众投来异样的目光。

影片结束后,大家还都不肯走。在片尾迅速滚过的字幕上找寻自己的名字。那是徐飞感到最有希望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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