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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林默,微信公众号:花儿街参考(ID:zaraghost)

(一)

珊瑚虫吸收海水中的钙和二氧化碳 ,分泌出石灰石,变成自己生存的外壳。这些耗尽一生分泌出的石灰石,连同老珊瑚的残躯,堆砌出了珊瑚,珊瑚上面,生长着新鲜的、小小的珊瑚虫。这个疲惫的游戏周而复始,渐渐有了巨大的珊瑚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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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7日,周五下午,北京停止供暖的第二天,雾霾再度降临这座城市。

雾霾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它的到来跟居民供暖没啥关系。就像这个城市里,那些关系着你生死去留的问题,其实都跟你的选择,没有什么关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了知春里某小区门口,他的包里塞着满满的,鞋套。

他是个地产中介,在等他的客户王子超,他来看一套81平的三居室,喊价820万。

房产中介边敲门,边从包里掏出两副鞋套。一套熟练地套在自己脚上,另一套递给王子超,“房主是下午请了假,特意回来配合看房的,他想买的房子已经看好了,也怕被那边放鸽子,所以也不介意耽误工作”。

王子超马上挤出一个笑容,“现在还有比看房更重要的工作嘛?”。多年的国贸狗生涯,让应和成了一种本能,就像摇尾巴一样。哪怕对面是个看上去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也会瞬间应和对话。

房主开了门,四十岁上下的北京人。房子是1992年的,几年前重新装修过,虽然不像网上流传的那种老房子的破烂感,但王子超知道,它们有着同样古老的肉体。

王子超看中这个房子,因为这里的学区是人大附中实验小学。人大附中的名字,就像大学校园里最光芒四射的女神,代表着北京最顶级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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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超准备好的开场白是“您看这价款能不能往下落一落”,他本来还想好了下一段,讲述下自己北漂生活的不易,博得卖家的同情。早上临出家门时,他还对着镜子观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希望这张面板脸,也能发挥出锥子脸的好人缘。

抢在王子超说话前,房主说“价格一分也不能讲”。连句“亲,你来啦”的过渡都没有。

王子超撑住笑容,点了点头,一分钱不能讲也不是最坏的结果,好歹现在没有坐地起价。刚在办公室吃盒饭看手机,他刷到一条新闻说石家庄楼市暴涨,一顿饭的时间就吃掉了18万房价,吓得王子超草草收拾了盒饭,跑来跟中介会合。

这是王子超第二十四次看房,在当下的北京,看房次数多绝不是一个深思熟虑、可喜可贺的好指标,这甚至是一个耻辱的标志。

你跟其他飞蛾一起去扑了二十多次的火,每次都没能挤进火堆,眼看着其他飞蛾跟熊熊烈火融成一体化为灰烬,你又灰溜溜地去寻找下一堆火了。

王子超在屋里转了转,主卧朝南,他们两夫妻可以住主卧;次卧朝西,可以让他爹住;儿子可以住朝北的小卧室。

想到这儿,王子超的眼睛有点儿湿,他没让房主看见,眼泪有什么稀奇的,每个北漂对着北京的房价,都能眼含热泪讲出十个以上悔恨交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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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超老家河北,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妈妈去世了。他爹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给孩子们编了一辈子的科幻故事。

给老王说过媒的人,不比为了抢一套学区房,涌过去的人少。老王都没跟对方见过,他不想给子超找个后妈。

既当爹又当妈的心酸,子超也许永远都无法明白,老王本来也是个粗旷的北方汉子,日积月累地,也磨出了女人的细腻和盘算。子超上高中那年,他爹又给买了一套房,说以后给子超结婚用。小姨跟子超说,老王是盼着子超大学毕业就能结婚,自己也能找个伴儿。

王子超很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王子超又不够争气,毕业在国贸找了个不起眼的工作,从一个人,退化成了一条国贸狗。

老王来北京看儿子,儿子跟别人合租在三居室里,几个男孩的球鞋挤在门口,放射出玄幻的气味,客厅的茶几上不知道是谁两天前吃剩的方便面,洗手间里蟑螂肆意。

一瞬间,老王眼前都是80年代的电视剧打工妹。老王心头有点儿堵,上街溜达,接到一张小广告,上面写着首付10万元就能在距离北京30分钟车程的地方拥有自己的房子。老王又仔细看看,那个地方叫燕郊,隶属自己的河北老家。

2009年,老王把在老家给子超准备的那套房子卖了,多年积蓄凑出来40万首付,子超从银行贷了30多万,一家人在燕郊买了个一百多平的三居,爹搬过来照顾子超。

不过,三十分钟到北京,是开发商讲述的完美世界。

据说在燕郊宿居着,50多万的跨省上班者。每天早上,他们挤上通往公交车,颠簸一个乃至两个小时,到达自己的办公室。

天将降北京梦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于燕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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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王子超叼着面包片,走到了814车站前。

他爹老王正站在队伍的前端,抱着保温杯,交替活动着两只脚。看到王子超叼着面包片来了,老王说“这么冷,你在家吃完了再来啊,当心呛了冷气”。

老王前后站的,都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他们赶来排队的时间,大概在五点半到六点间。

挤个公交车,也是有黄牛的,只不过这些黄牛不收钱。家长自己来排队,孩子们就可以多睡一会儿。自己冻一会儿,孩子上车就能有个座。

王子超站在爹排好的地方,老王没走,他一直看着子超上车。

这个队,老王帮子超排了八年。这八年,子超结婚、生子,多赚了一点钱,开始想着孩子的学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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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超看上了知春里,老破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大附中实验小学。

如果帝都是一座罗马城,他的家庭与天资,让他注定只能在罗马城边上晃悠,艳羡生在罗马城里面的人,比如他面前的这位房主。但是他的儿子,他一定要让他生活在罗马城内,让他见到城里最好的风景。

王子超在燕郊的房子,已经有买家跟他签了合同,房子卖了380万。

王子超是这么算的,380万付了首付,剩下的440万贷个30年贷款,每个月还2万块贷款。

只要全家人都能坚持艰苦朴素不生病,还是可以的。

王子超在屋里转了两圈,仔仔细细地敲着墙体,目光扫过橱柜的品牌,询问洗手间的排水状况。房产中介的男人走到门外,接了个电话。

王子超点了点头,跟房主说“行吧,等中介的人回来,我们看看怎么付个定金,签个合同”。

等待的时间大概有五分钟,王子超和房主,又一起咒怨了北京这狗日的房价。

中介推门回来了,王子超正打算说“看看怎么签约吧”,中介先开了口“王哥,北京的购房政策变了,你可能买不了这房了”。

3月17日下午,北京出台了更严厉的限购政策——

第一、居民家庭名下在本市已拥有1套住房,以及在本市无住房但有商业性住房贷款记录或公积金住房贷款记录的,购买普通自住房的首付款比例不低于60%,购买非普通自住房的首付款比例不低于80%。

第二、暂停发放贷款期限25年(不含25年)以上的个人住房贷款(含公积金贷款)。

第三、企业购买的商品住房再次上市交易,需满3年及以上,若交易对象为个人,按照本市限购政策执行。

按照新政,这套820万的房,王子超要拿出492万的首付。他不知道去哪里找,那多出的112万首付款,而且,他也贷不到30年的贷款了。

王子超回家了,他从知春里坐10号线,到国贸站下车,换814路到了家。

王子超回家就一头躺进了卧室里,没开灯。

老王走进来问他怎么了,王子超说了看房的状况,说了政策的变化,老王想了想说,“你这孩子瞎操心,我才不愿意跟你们去什么80平的三居,眼看着孙子上学了,你们买个两居,我就回河北老家了”。

王子超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房产中介打来的,说之前要买他房子的客户变卦了,因为调控政策,怕燕郊房价大跌,要观察观察。

房间里很静,父子俩都听见了中介电话里讲的话。还好,他们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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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超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离家大概六七公里,他骑自行车,屁股不沾座位的一路狂蹬,二十分钟不到就能到学校。

每天早上,看王子超杯子里的牛奶还有三分之一时,老王就提着他的书包和饭盒下楼,把书包放在前车筐,把饭盒固定在后座,擦擦车上的灰,扶着车等王子超下楼。

王子超通常是冲下来的,嘴边的白色牛奶印还没干,从老王手里接过车,一路绝尘而去。

七年后,王子超上班了,他站在老王替他排队的位置,上了814路,一路绝尘而去。

3月17日,北京出台了这个城市历史上最严厉的限购政策。这天晚上,王子超做了个梦,他看到自己买下了一套两居的学区房,搬进这间学区房那天,老王帮他把所有的箱子挪进新居,然后说“老家三叔还有事儿找自己,今天就回去了,还能赶上回河北老家的大客车”。他送父亲到了车站,这次终于换成他,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车,一路绝尘而去。

他还梦到,老王跟他说,为啥给你起名叫子超呢,就是一代托起一代啊。

(二)

王子超进门的一刹那,杨伟就知道这哥们儿是为了人大附中实验小学来的。杨伟在心里默默OS,傻缺,这小学三年前还叫知春里小学呢,更个名,旁边的学区房价就蹭蹭地涨。

这样的买主杨伟见多了。他们艳羡人大附中的title,却出生在与人大附中绝缘的家庭里。

杨伟,70后,北京土著。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人到中年,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富二代。这种少壮不努力,老大变二代的物种,密集生长于北上广深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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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伟心里,慕着人大附中而来的人很傻叉,王子超这种没有北京户口,还执着的要让孩子在北京上学的更傻叉,你以为最稀缺的,是北京的教育资源吗?

但还有更傻叉的存在。

之前住在杨伟隔壁的老刘,赶在知春里小学变身为人大附中实验小学一年前,把他的那套学区房,卖了。

后来老刘来找杨伟喝酒,拉着他的手说“哥们儿,你知道1948年参加革命,加入了国军是啥感觉吗?”。

虽然仅仅是一套变异学区房的拥有者,杨伟也见证了与北京学区房相关的种种人间传奇。

一个来杨伟家看过房子的哥们儿,跟杨伟相谈甚欢,不过最后没买杨伟的房,选了某学区四合院的过道,能办房产证、能落户口那种。

杨伟发微信挤兑人家“过道能住吗”,对方回复地很淡定“还有买门洞的呢,墙缝里都长着杂草”。

不过两天前,杨伟看新闻说,“北京市教委确认,过道学区房不能作为入学资格条件”,杨伟轻哼一声“这条新闻告诉我们,钱花不到位,就上不了学区房”。

一个亲戚问杨伟,能不能请他收养自己的儿子,这样就可以用他的学区房。杨伟说,原来房子不仅能招来媳妇,还能喜当爹。

当然,来看房的大部分人,都是从那贴牌的“人大附中实验小学”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就像杨伟身边,那些买不起爱马仕包包的姑娘们,会以下列几种姿势宽慰自己——买条爱马仕丝巾,求助于干爹,或者买个某宝同款。

人类的智慧半径是有限的,人们为学区房折腾出的姿势,并没有超出姑娘们为包折腾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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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家处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学区,千万不要嫌弃它。

除了摇身一变贴牌为某名校,它还有可能去认亲。

2015年,“六里桥小学”认亲了“海淀实验小学”,变身为“海淀实验小学丰台分校”,周遭的“学区房”均价一年飙涨60%。

挨着海淀实验小学丰台分校有一个老楼盘——六里桥北里,90年代的房子。素面朝天历经十多年的风吹日晒后,墙皮皲裂铁窗生锈,修得正宗老破小。

然而,就这样的房子目前均价也在7万元左右,因为它不仅是海淀实验小学丰台分校的划片学区房,且步行到学校不过两三分钟。

说是变更为分校,基本是原有的校区、师资,贴上名校的品牌,就诞生了普照四方的学区房。

此前,北京二中的校长在解释通州区的二中分校有何不同时,就有过这样的解释

两个月前,孙宏斌轰轰烈烈入股乐视时,有人说只有房地产才能拯救互联网。现在看来,房地产未必能拯救互联网,但分校贴牌,却能拯救房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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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超没买成杨伟的房子,他在杨伟家看房的功夫,北京出台了新的限购政策。一道天雷,给他的首付预算劈出了一个100多万的缺口。

王子超灰溜溜地回家了,说得再回去想想办法。

杨伟跟房产中介在楼下抽了一根烟,中介问杨伟“杨哥,全北京的人都在买学区房,你为啥要卖呢”。

杨伟看看雾霾中的夕阳说,“就按这贴牌、并校的速度,再过几年,没准儿全北京都是重点小学和重点初中了”。

下集预告 :

《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一条珊瑚虫啊(三)》

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一条珊瑚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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