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顺为资本”(ID:shunweicapital),作者 耿益璇,顺为资本 投资经理。

邻国印度,像是一个披着朦胧面纱的异域美女。有神秘宗教古老历史的万种风情,有熙熙攘攘喧闹纷繁的市井百态。有富可敌国大金链子大金表的商界大亨,有衣不遮体以天为盖以地为家的赤贫群众。有一言不合就满屏幕唱歌跳舞的影视产品,也有单手吃饭漫天甩面团子的饮食文化。

面向全世界对这个南亚次大陆神奇国家心驰神往的人们,印度旅游局给出了一句言简意赅又意味无穷的广告语:“Incredible India, 不可思议的印度”。带着十万伏特的好奇心和风险投资从业者的观察力,我们义无反顾地走进了不可思议的印度。所见所闻的是一个在日新月异的信息化变革和低效运行的落后社会之二元矛盾中快速发展的市场。 

1、快速普及的移动互联网

印度社会跨越了PC时代,正在跑步进入移动互联网社会:

就像信用卡从未在中国完全普及过一样,PC电脑和基于PC的互联网在印度也是没有飞入过寻常百姓家的稀奇货。这一点从印度各大酒店前台工作人员操作电脑键盘时的单手单指输入法可见一斑。

但是正如大家都有所耳闻的,印度社会跨越了PC时代,正在跑步进入移动互联网社会。随着1万卢比(人民币960元)以下智能手机的大量出货,自2014年开始,印度移动互联网用户数打着滚地欢快增长。按乐观统计数字,到2016年底印度移动互联网接入用户数到达了3亿,成为了仅次于中国(约8亿)的全球第二大移动互联网市场,而这还只是印度12亿人口的25%。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实际案例来佐证印度移动互联网超英赶美的发展速度:印度首富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Ambani)创立的新公司“Reliance Jio”在2016年投入运营。安巴尼先生一掷千金投入了数十亿美元在印度各地建造了覆盖了80%印度人口的近10万个电信塔,随即宣布从2016年9月5日起到2017年3月31号,Reliance Jio的用户可以全部无条件享受免费的4G数据,通话和视频服务,为期整整半年。无数的印度用户从还不知道智能手机上怎么切西瓜的石器时代,被一下带入了手机在线看小电影还不用给钱的共产主义社会,导致城市里街头巷尾一下多了很多抱着大屏手机玩游戏看视频的父老乡亲。

据印度本土手游开发团队MechMocha介绍,他们自研的轻度手机游戏在9月后的三个月里下载量激增了3倍。如果说前几年是智能机价格降低的红利在印度实现了终端设备的快速普及,那么Jio的案例就是印度土豪如何用真金白银来教育市场,让普通印度用户无成本地学习适应了移动互联网服务和娱乐。顺便提一句,这位大手笔的安巴尼先生的四口之家目前幸福祥和地居住在孟买市区内一座27层的摩天豪宅里,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是600个安巴尼先生的忠诚仆人。

快速发展的印度移动互联网市场已经孕育出了一批市值高耸的科技公司。电子商务领域的印度阿里京东-Flipkart和Snapdeal,共享出行领域的印度滴滴-Ola,移动支付领域的印度支付宝Paytm。还有印度的大众点评Zomato, 印度的陌陌聊天Hike,印度的58赶集Quikr等等一众互联网公司在飞速兴起。

孟买街头数码小店门头上蓝绿大厂Oppo和Vivo的广告密度丝毫不逊色与任何一个中国城市,班加罗尔的软件园门口白领职员手机上安装的万紫千红的App数量也完全不输给任何一个深圳东莞的厂妹。走在印度的街道上,随时可以听到擦肩而过的路人身上响起感动人心的小米手机来电铃声。这声音混杂在街头纷乱的电动三轮车鸣笛声中,宣告着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正在飞速席卷这个12亿人口的国家。

2、大力出奇迹的电子化进程

印度的闪电战废钞行动:

如果说Reliance Jio 4G服务半年全免费的故事还不够刺激,那么时下印度从精英到贫民都挂在嘴上的”Demonetization”应该足够惊悚了。这是指印度政府于2016年11月8号突然宣布废除目前市面流通的500卢比和1000卢比面值纸币的声明。印度纸币系统中最大面值的500卢比(约48人民币)和1000卢比(约96人民币),一直是爱好现金交易的印度人民用于相对大额支付的主力纸币。

印度总理莫迪先生深藏不露,一夜之间就突然袭击宣布从11月9号0点起所有ATM机将不再接受500和1000面值纸币,并不再承认他们是法定货币。所有人手中这两个面值的纸币需要去银行和邮局兑换,而且兑换期只有50天大家要快点行动起来。政府宣称这次废钞行动是为了打击印度社会广泛存在的洗黑钱,偷税漏税和使用假币等行为,用一个深水炸弹让不法之徒躲避国家金融监管的现金货币都浮出水面。

在现代货币流通的历史中,这种闪电战式的废钞行动只在朝鲜发生过,而且是以政策发起者人头落地的惨痛失败收场。但印度政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祭出了这个大力奇招。一时间造成印度全国货币流通紧缩80%以上,换币黑市兴起。由于新币的印刷量不足加上每次换币的额度有限,很多人没有机会把自已手上的现金以旧换新,只能看着辛苦积累的一点财富化成废纸,深刻体会了一夜回到解放前的凄惨。而真正手上握有大量现金黑钱的富人和权贵,却总有各种途径可以毫发无伤地洗白白上岸。

但是古话说的好,“大力之下必有奇迹”。哀鸿遍野的废钞行动带来了印度金融电子化的春天,并让一众移动互联网服务受益。前面提到的印度支付宝Paytm(阿里已投资)在印度多家主流媒体上打了整版广告,并写到“祝贺尊敬的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先生做出了印度独立以来的金融史上最大胆的决定”。废钞开始的两个月内,Paytm的网站流量飙升了7倍,App下载数激增3倍,每天新增用户50多万,同时带动了注册商家每天增长1万户。

没有现金支付打车了,所以大家只能注册印度滴滴-Ola, 乖乖绑定移动支付叫车出行。没有现金买衣服了,所以大家只好登上印度京东-FlipKart剁手网购。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长疯了。废钞行动带动了货币和金融的电子化,又传导推动了新型互联网服务的普及。印度的普罗大众攥着便宜的智能机,用着免费的4G网络,又被推下海体会了一把更高效的电子化交易,从此这辆开往移动互联网春天的列车已经不可阻挡了。  

3、中央不集权的政府

班加罗尔暴乱:

从历史沿革来说,今天印度所在的区域从来就没有形成过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圣雄甘地所缔造的大国印度其实是享受了英国殖民者在南亚次大陆上武力整合的红利。所以印度今天依然有33种使用人口在百万以上的语言,依然有34个有独立司法和行政权力的邦一级行政单位,还有一个不集权也无力集权的中央政府。印度政府没有足够的权力和财力完成国家和社会的整合,这成了今日印度在工业化信息化发展道路上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以印度硅谷班加罗尔近期发生的真实案例来揭示这个发展障碍:2016年9月12日,汇聚了印度新兴IT产业和互联网公司的经济中心班加罗尔市发生了暴力冲突。159辆车被纵火毁坏,37家店铺被打劫,49名警察和17个平民在暴力冲突中受伤,2人丧生,565人因参加骚乱被捕。

这次暴乱的起因不是因为路由器网线被拔了,而是印度最高法院的一纸判决要求班加罗尔所在的卡纳塔克邦开放高韦里河水流,以缓解临近的泰米尔纳德邦的旱情。因为班加罗尔的快速城市化占用了大量的水资源,使得下游的泰米尔纳德邦农田灌溉受到了严重影响。双方闹到中央最高法院,班加罗尔本地人又拒绝接受最后的裁决结果。

这个事件本身只是一场水源之争,但是背后却有三重问题引人思考。

第一,今天印度的城市化和工业化程度尚且很低,而事件发生地又处在印度南部的热带地区的9月,正是雨季刚结束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产生水资源短缺的问题,只能说明当地的水利基础设施建设非常落后。

第二,这不是该地区第一次因为用水问题爆发骚乱。14年前曾经出现同样的矛盾并引发冲突。在长达14年的时间里这个严重问题都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

第三,相邻的两个邦政府之间没有一致行动的机制,最高法院的决议也不能得到有效的执行。矛盾最终以骚乱爆发,进而影响到经济中心班加罗尔的社会秩序。

再引伸到移动互联网服务上,印度各自为政百花齐放的国情也带来了各种挑战。对于纯线上的业务,所有基于英语的互联网服务和应用只能覆盖一亿左右的精英人群,需要另外7个语言版本才能覆盖到70%-80%的印度大众,而剩下的长尾人群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对那些涉足到线下的业务,如O2O或者印度惯称的Omni-Channel(全渠道)服务,则即使在一个地方验证了商业模式后,复制到另一个地方也要面临各种水土不足,很难形成全国范围的有效覆盖。难以单点突破全面覆盖,这是印度移动互联网不同于文化和社会大一统的中国市场的窘境。

4、低效的基础设施

印度神秘莫测的火车:

在班加罗尔问起当地人市区里的某个地方离这里有多远,对方往往不会回答你距离多少公里,而是会告诉你打车去那里需要多长时间。因为班加罗尔的交通是的7-11式拥堵(每周7天每天11小时),所以距离的丈量已经失去了意义。商务人士只要知道到达下一个地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以此来安排行程更为简单方便。

这是一个基础设施跟不上城市发展速度的典型例子。

我们在孟买遇到了本地一家创业公司RailYatri,这家公司开发和运营了一款可以提供印度全境的火车运行情况实时查询的App。当意识到这个App只能查询火车信息而无法在线购票时,我们以中国人的常识判断它是一个非常低频的工具。但是了解到App的实际运营数据后,我们却发现它的启动频次异常之高。创始人的随后的解释更让我们对不可思议的印度火车叹为观止。

原来在印度购买火车票需要提前4-6个月,其中一半的座位提前发售,另一半的座位开放一个waiting list供购买者排队。这样就有很多人为了保证能坐上车,在多个车次的waiting list上排队。进而产生list上有人退出有人补进的动态情况需要购票人时刻关注。

即使成功购票,也不要以为就不需要这个App的帮助了。因为印度火车晚点如家常便饭,到站时间神秘莫测,App上的信息可以帮助用户省去传统模式下一天给火车站打三个询问电话的痛苦。如果你认为知道了火车的准确到站时间就万事大吉,那你就太掉以轻心了。因为这些火车神出鬼没做布朗运动,你完全无法预知它会停靠在哪个站台。考虑到每列火车全长2公里,每次停站只有2-3分钟,你需要实时查询App上信息才能避免在火车站台间飞奔的窘迫。所以只有深刻理解了印度火车运行的测不准原理,才能明白为什么RailYatri的使用频次异常地高。

落后的基础设施和低效的社会公共服务,这些都成为了印度特色的社会问题。它像一把双刃剑,既给崇尚高效的移动互联网商业模式带来巨大挑战,也给像RailYatri这样的创业公司提供了用信息化和大数据手段解决问题的商机。最后我们问RailYatri创始人,会不会印度的火车运行效率逐渐提高,使得实时状态查询的服务不再有需求?这位四十多岁的印度精英缓缓摊开双手,给了我们一个“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迷之微笑。

匆匆几次的印度之行中,我们接触到了不少受过良好西方式教育操一口地道伦敦郊区口音的印度精英,也看到了很多站在道路边打开消防栓洗澡的印度贫民。孟买街头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之间,就是一摊摊印度甩饼式又矮又黑的贫民窝棚。这些反差鲜明的人和场景恰正如印度高速起飞的移动互联网和低效落后的社会运行现状之间的矛盾。

带着风险投资从业者的职业式乐观,我们认为这种矛盾背后正孕育了各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无限机会。Incredible India, 印度的未来还将有更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会发生,我们相信移动互联网的大幕在这个神奇国度才刚刚拉开。

最后来个彩蛋:一首诗歌,送给大家

“恒河水啊,浪呀么浪打浪。十袋金坷垃比不上咱们一盘咖喱饭。跳起我心爱的宝莱坞,十个好朋友啊一起登上我的摩托车。”                                        

 — 印度传统民谣 《沃夏比安德》

一个投资人眼中的Incredible In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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