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缪定纯、韩洪刚

正在上映的电影《长城》中,盛世中国遭遇了袭击,看似固若金汤的长城被轻易绕过,帝国核心——汴京即将倾覆,这时英雄从天而降,其中有中国的守军,也有西方的雇佣兵,最终他们合力击退了饕餮,守护了帝国繁华。

但遗憾的是,这样的结局并没有在2016年的中国电影市场上演,救市英雄没有从天而降,哪怕年末在请来了进口电影作为援军,但最终,2016年,中国电影市场依旧溃不成军。

457.12 亿元的总票房,像一记闷棍重重地敲在了那些曾经对此满怀期待的人胸口上。

中国电影市场经历了 2015 的狂飙,600 亿开始成为其冲刺的目标。2016年开春,中国电影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月票房延续了去年贺岁档的火热,二月《美人鱼》更是带来春节档票房的井喷。从上映开始,电影接连打破中国电影票房纪录,并定格在 33.9 亿,成为中国票房历史冠军,光线传媒涉足电影十年,票房 200 亿,《美人鱼》贡献了 17%。

这一势头一直延续到四月,直到那时,电影从业开始700 亿的前景,制片人杜杨说,在《美人鱼》之后,我们已经无法想象中国电影的上限了。

但好像春节庆功的香槟酒香还未散去,寒冬就转眼到来。下跌、下跌、下跌,暑期档、国庆档、贺岁档,没有一个档期能够幸免于难,各种唱衰电影市场的词汇屡屡出现在新闻和行业报告中,最终汇成冷酷的冰水,浇在市场头上,也熄灭了曾经焦躁的火焰,试图让它重回冷静。

我们该如何审视中国电影从2015年到2016年短短一年内时间里经历的巨变?求胜心切的资本、浮躁的创作者和孱弱的产业基础等问题在这一年集中爆发,也正因此,中国电影当下正处于调整的关键时刻。

资本助长了电影市场泡沫,但也为中国电影保留了创造力

《一步之遥》开场时候,马走日对着武七解释什么是 Old Money,什么是 New Money。Old Money 是贵族,有传统,有腔调;New Money 是暴发户,没涵养,没规矩。

但中国的电影市场,本身也没来得及建起什么规矩,而去年曾被认作是中国电影市场最为惊喜一年,不仅在于 440 亿的超高票房和接近五成的增长率,也在于它似乎建立起了电影工业的雏形。IP、类型片、档期选择、宣发模式、重工业制作……这些都可能成为未来中国电影工业的坚固基石。也正因此,2016 年初,电影从业者都在展望 600 亿甚至 700 亿的前景。也正在 2016 年,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而电影市场无论起朱楼、宴宾客还是楼塌了,都与 New Money 息息相关。

入侵的信号是从2015 年下半年开始酝酿的。股灾爆发,资本寒冬,资本市场开始寻找新的投资项目。比起投资房地产,娱乐行业投入要低很多,而且电影行业也是唯一一个连续5年保持30%增速的大行业。

2016 年初,龙腾、和和、光线坐在一起,为《美人鱼》开出了一份天价保底协议。大股东是矿业出身的和和影业,主导了这次保底。

电影还没上映,发行方估计一个票房数字,以此作为基础,与制片方签订协议,倘若低于这一数字,那么发行方便要自己掏钱补足,如果高于这一数字,那么发行方便能获得超额收益。倘若制片方觉得数字合理,协议便谈妥了,也提前获得了收益,不必再去等漫长的回款周期。

保底发行核心是赌一部电影是否能达到某个票房,但新公司带来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新的运作方式。和和影业成立一个基金,龙腾和光线认购基金,参与保底。这也是金融公司的重要作用,他们能够设计更加灵活的交易结构,提高金融服务能力。

然而金融行业带来的,还有精密复杂的金融工具,以及更加逐利的商人。

施建祥是《叶问 3》的出品人,他也用了保底发行的方式,也成立了基金。但这支基金并没有卖给其他公司,而是包装成 P2P 理财产品,卖给普通消费者,本质上与 2015 年井喷的网络金融理财产品没有任何区别。施建祥以这种方式,为自己公司赚取现金流,并借此影响二级市场。

《叶问 3》的票房关系到理财受益,关系到公司市值。为了有更多的时间来安排运作,出品方推迟了大陆上映日期,没有选择贺岁档和春节档,而是把电影安排在一向是淡季的三月份。但为了确保淡季时候,电影依然能有好的票房,《叶问 3》开始大规模票房造假。

在这一事件中,电影成了票房游戏,内容价值被掏空,质量无关紧要。尽管之后电影局查处了《叶问 3》票房造假的行为,施建祥的公司也因为资金链断裂摇摇欲坠,但在这之后,票房作为金融游戏的核心,越来越重要,反而电影质量退居次要位置。

《美人鱼》的保底数额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 20 亿,也有人说是 16—18 亿,这些都是创纪录的数字,而最终金融界的精算师依然没能算准市场的温度,《美人鱼》的票房来到了 34 亿,超越 2007 年全年票房,在那时的好莱坞眼中,中国只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市场,大概没人想到,九年后的 11 月初,会有一位中国人上了《好莱坞报道者》的封面,手里挥舞着胡萝卜和大棒,屡屡放话要收购“六大”。

王健林的自信来源与汹涌而至的资本并无区别,他们都相信中国电影市场还会继续扩张,甚至能成为主导世界电影工业的重要力量。但并非所有人都有王健林一样建立帝国的宏愿,多数人想的依然是,市场在快速增长,那么我该如何快速赚钱?

想要赚钱,首先要拍赚钱的电影。市场上有过成功先例的电影都已经被业内反复拆解分析,拼凑出赚钱的元素。这一做法无可厚非,哪怕在好莱坞,“若想准确预判作品的潜在价值,关键一点就是要看新构思是否从某些程度上与已知成功案例存在相似之处。这个理念也恰是娱乐业保持日常运作的重要动力”。在《美人鱼》里,赚钱的元素特别简单:周星驰的喜剧。

他们的分析结果便是 2016 年我们在影院里看到的电影:大明星,大 IP,曾经成功的电影题材和类型——比如满屏幕的青春片和喜剧片。这些项目大多已经制作完毕,为了争夺这些看似市场前景广阔的项目,新公司以保底的方式,抢占制作资源,为自己争夺行业的入场券。但不是所有保底都会成功,目前中国还未像好莱坞一样引入成片保底制度,常常是片子还没拍完就已经和发行方签下了保底协议,娱票儿十亿保底的《铁道飞虎》,却最终惨淡。

以中国现下的电影工业能力,哪怕认真用心的作品,结果也常常不尽如人意,更何况只是为了赚钱而拼凑元素的作品。各大电影公司手上都有这种电影项目,很多项目因为质量太差,放到市场上只是多赔上一笔发行费用,得不偿失。反倒不如卖给那些不懂行业的新公司。

出品方是为电影掏钱的人。《快手枪手快枪手》成本号称八千万,掏钱的公司却有 16 家之多。在这些公司里,七家公司只有这一个项目,而且从不少公司的名字便能看出来,它们不是电影公司,而是投资管理公司。

有业内人士透露,这 16 家公司并非共同出资,而是有进有出。最开始,电影成本是 4000 万,但最初的主投方万达,经过一系列运作,将其包装成了一个 8000 万的项目,并出售了自己手上的投资份额,获得近两倍收益。尽管电影票房最终只有 5300 万,但万达并没有因此亏损。

电影越来越像创业项目,最终的上映便相当于上市。有人 A 轮入场,有人 B 轮入场,有人套现离场。融资、杠杆、对赌……电影人也掌握了太多金融行业的术语。

过分重视 IP 和明星效应,已经在损害中国电影的创造力,而既然能在这一波资本浪潮中赚到快钱,一些电影公司干脆不再创造。本来质量欠佳的电影,在资本推动下,获得了更多的宣传和发行资源,也越来越多地推到观众面前,于是“烂片横行”,成了观众对今年电影的基本印象。

不过,资本也在为创造力定价,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对创造力的鼓励。凡影 CEO 王义之谈到资本与影视之间的关系时说:“行业内的各类顶尖创作人才,在近两年完成了和资本市场的拥抱,抽象的个人影响力有了更加清晰的市场定价。”

毕赣的《路边野餐》虽然票房只有 647 万,但已经让他成为电影行业新宠。电影上映之后不久,他拿到了华策的投资,成立荡麦影业,继续拍摄艺术电影。而以发掘新人为主的“First 青年影展”也得到阿里与和和的支持,举办创投活动,从影展中冒头的《中邪》也成为腾讯影业在发布会上着力推介的项目之一。

动画也正是在资本的助推下发展起来。虽然《大圣归来》的票房奇迹没能重现,但今年动画电影总票房已经达到 65 亿,比去年增长了四成以上。《疯狂动物城》成为年度进口片冠军,《大鱼·海棠》和《你的名字。》分别在暑期档和贺岁档掀起了不小的声势,二次元与动漫如今也成了新的投资热点。

汹涌而至的跨界资本和业外投资人没有电影制作经验,也缺乏行业积累,他们给行业带来了伤害,也从中得到了教训。但无论有意无意,资本也开始推动产业的进步,而且,2016 年的寒风淘汰了一味野蛮的资本,留下的人也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IP 失效,中国电影需要向重工业转型

《那些年》和《致青春》大火,成本和制作门槛相对较低的校园爱情电影席卷电影市场,但也正因为门槛太低,大量粗制滥造的作品涌入,这类题材电影三年来口碑和票房一直下滑。《致青春》在 2013 年便收获了 7 亿票房,而同样档期的《谁的青春不迷茫》只能卖到 1.8 亿,“早恋、堕胎、打架”的套路让观众不胜其烦,放弃了这一类型的电影。

而且,中低成本电影业正在丧失对观众的吸引力,这些电影也不足以支持中国这个第二大电影市场。在 2016 年,再没出现《煎饼侠》、《夏洛特烦恼》这种以小博大的“黑马”,票房在十亿以上的电影,要么有大明星、大 IP 加持,要么是重工业作品。

2015 年被称为中国电影重工业的开局之年,在那一年,涌现了《捉妖记》、《寻龙诀》等质量不错的特效大片。虽然因为电影生产周期,2015 的成功经验没能直接激励 2016 中国电影的灵感,但中国电影在 2016 年依然继续探索着向重工业转型。《爵迹》用了全 CG 技术拍摄,《长城》则与好莱坞深度合作,请来了维塔数码和工业光魔团队。

可惜的是,这两部电影都不尽如人意,郭敬明还因为《爵迹》的失利一度失态。他们都没能讲好一个故事,特效不仅仅是电影的点缀,它也会影响甚至改造电影拍摄的方式,如何利用特效来讲好一个故事,中国还有太多需要向好莱坞学习的地方。

只依靠 IP 作为噱头,而不去讲好一个故事,类似的电影在 2016 都遭遇了票房的失利,不仅国产电影如此,好莱坞电影也不能例外。《魔兽》首日票房高达 2.5 亿,首周收获 10 亿票房,但最终票房却不到 15 亿,仅仅依靠 IP 的影响力,哪怕影响力强如《魔兽》,也很难获得长期收益。

好莱坞电影曾经依靠明星作为 IP,以视觉特效作为利器,在中国市场攻城略地,但越来越多的大片和越来越匮乏的创意加速了观众的审美疲劳,中国观众越来越不买好莱坞的帐了。

大地院线总经理方斌在上海电影节的论坛上,指出了中美观众观影趣味的不同,“中国经济的发展背后一定有文化的发展,全球电影文化会出现两极 ,一个是美国,一个是中国。在美国不成功的不一定在中国不成功,在美国成功的在中国也不一定成功,因为有两个标准。”

中国需要好莱坞的技术,好莱坞需要中国的市场,双方因此越发紧密地走到了一起。万达曾以 26 亿美元收购 AMC 院线、35 亿美元收购传奇影业、10 亿美元收购 Dick Clark Productions、82 亿美元在青岛建了一个全世界最大的电影制片厂,而且在今年,万达屡次放言,想收购好莱坞六大制片厂中的一家。

除万达之外,2016 上映的好莱坞电影中,中国其他公司的身影也越来越多。六月份上映的分账片里,一多半有中国公司的投资;贺岁档的惊喜《血战钢锯岭》,出品方中名列第一的是中国的熙颐影业;而新近订档的《爱乐之城》,也有电广传媒的投资。《魔兽》在国外哑火,但国内大卖,这是因为万达、腾讯等中国公司参与出品,并围绕电影,展开了规模空前的宣传活动。

在 2017 年,中国电影公司出海,与海外公司合作,学习制作、发行技术,这一趋势会愈发明显,马特·达蒙从长城一跃而下,击杀饕餮,类似的故事在好莱坞也会越来越多。

票房冷却,资本退潮,院线并购潮开始

2016年9月,完美世界以16倍的溢价抢购到了国内第三大院线公司——金典院线,其CEO 萧泓表示,在影院领域,合并是不可避免的。

2016 年,中国银幕总数达到 41179 块,增长幅度达到 29%,银幕数量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快速增长的银幕数成为票房扩张的动力,而电影市场的高速增长也让影院成了不错的生意,电影院似乎成了整个行业中最赚钱的环节,万达院线便以影院为基础,获得了近千亿市值,并组织起五洲发行。

万达院线总裁曾茂军在六月份的上海电影节论坛上说,三万块银幕还是太少了,“未来中国银幕总体的数量超过 7 万块以后,中国电影院的高速发展会走下坡路。”然而,扩张的结果是大量质量并不合格的影院进入市场,当电影市场增长遇到困难,票补减少,他们的经营也陷入了困境。

小影院进入低谷的时候,也正是大院线出手收购的时候。11 月份,曾茂军承认电影市场遇到了困境,但他认为这种困境可能是一个机会,“今年票房收入的放缓为我们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和收购估价。随着市场从前三年的大热中冷却,以及一些短期流动资金的流失,我们会变得更强大。”

持有类似看法的不仅是万达,资本方纷纷看中了院线生意。二月份,万达先后收购大连奥纳影城和广东厚品、赤峰北斗星;五月份,阿里影业投资大地影业,持股 4.76%,当代东方收购华彩天地 51% 股权,获得后者控股的上海弘歌院线;八月份,阿里投资杭州星际,持股 80%;九月份,完美世界收购今典院线;十月份,中影收购收购大连华臣影业 70% 股份;十二月份,博纳影业完成 A 轮融资,宣布融资主要用于影院建设。

整合之后形成的大院线议价能力更强,能够获得更多的上游资源,同时,大公司也能带来更为严格、高效的经营策略,在市场寒冬时候削减成本,顺利渡过。

不过,这些公司更在乎的,是从院线入手,建立起贯通上下游的电影公司。

万达主导的五洲发行依靠院线终端优势,在地面宣传、排片等方面都建立了巨大的优势,并能利用自己的渠道优势向竞争对手施压。《我不是潘金莲》上映时候,冯小刚在微博发布公开信,指责万达为报复叶宁离开万达,前往华谊,于是打压排片,在万达巨大的资本和渠道优势面前,中国电影最重量级的导演成了弱势群体。

资源集中也让分线发行成为可能。在美国,并非每一部电影都会在全国所有电影院上映,不少电影都只会在个别地区的个别影院上映,以避免资源浪费。倘若中国院线有着足够的力量,便可以尝试针对不同地区,提供差异化的内容。2016 年的长春电影节上,成立了中国第一个艺术院线,这是分线发行的一种尝试,虽然目前还看不出效果,但无疑为中国电影的创造力多提供了一个渠道。

未来伴随着万达这样有实力的玩家海外野心不断膨胀,传统院线巨头对三四线城市的下沉加速,以及以BAT为代表的互联网公司从上到下布局产业的需求加剧,这场巨大的院线整合运动还将在一定时间内继续持续下去。

足够多的影院,足够多的资本,足够多的观影人口,2016 年的增长乏力并未动摇中国电影市场这三个利好因素,只是把它的缺点更加赤裸地暴露出来:缺乏好的电影。而只有建立完善的电影工业,中国才能拥有持续生产优秀电影的能力。

如果我们把中国电影2016年经历的这场整风运动放在更广阔的时间中去考量,会发现美国经历数百年才形成成熟体制,而中国现代电影只经历了近20年的历程,混乱与调整其实都是成长过程中必经的阶段。

如果将美国电影产业的发展比作一场有序的接力赛,那么中国当下更像是正处于混合跑阶段,而且在跑道上,没有真正牢不可破的规则。

当然我们必须认识到一点的是,2015年中国电影繁荣的实质背后其实是一个被资本催肥的巨婴,大量的票补和作假推高了住水位。2016年则是去泡沫化的一年,溃败则可能让让更多的电影人走过了盲目期,他们开始思考内容生产、差异化等问题。这些思考未必马上能收到成效,但将是未来重要的基础。

中国电影远未成熟,它更像青春期少年,躁动不安,疯狂生长,有时不免走上岔路,新的规则尚未建立,原有的规则已经被打破。而 2016 年的当头棒喝,或许会让这个少年,没那么容易学坏,从而在自我组织内部长出灵活的自我调节机制。

电影依旧是艺术王冠,但它面对的注意力竞赛非常激烈。直播、电竞、视频网站在年轻人娱乐生活中的地位越来越重,版权剧、网剧质量正逐步提高。而且,电影下线之后,往往一个月以后便能在视频网站上观看,电影在影院的生命因此大大压缩。如果优秀电影作品不能做到层出不穷,那么就很可能在竞争中败下阵来。

对于2017年的电影人来说,除了生产好内容,他们无事可做。

氪记2016|资本泡沫把电影行业拖入泥沼,但创造力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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